英 雄 泪

——记1991年的中国女子足球队

刘忠义

   11月27日下午,记者与中国女足队同乘一辆车,赴番禺赛区观看瑞典、挪威两队比赛。

  虽然已过去了3天,可中瑞之战失利的阴影仍留在女足队员们脸上。一路上,这些平日欢蹦乱跳,在绿茵场上勇猛拼杀的姑娘,此时,翥头靠椅背打起了瞌睡。

  窗外掠过的是灰蒙蒙的天际和平坦的田野。

  我对坐在旁边马利说:“你打进了世界大赛的第一个球,你应该高兴。”

  她看看我,脸上现出一丝苦涩的笑:“怎么能高兴得起来!我们应该打得更好的。”她感伤地望了望窗外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为了这次机会,我们吃了多少苦,可没抓住。其实最伤心的是我们。”

  我无言以对。是呵,为了今天这个机会,女足姑娘和教练员们卧薪尝胆,付出了多少艰辛的汗水!然而,正当曙光初露时,她们却被脚下的足球、被命运之神捉弄了!他们怎么能不倍感伤心!

  此次大赛分组抽签,作为东道主的中国队,恰与欧洲劲旅挪威、丹麦同处一组,被行家们称为“死亡之组”。

  本来,按国际足联的惯例,作为东道主的队,在分配时理应享受优待,有挑选弱组的权力。然而,当今年7月国际足联方面将分组方案提交我方时,中国组委会及中国足协却没有提出这一完全属于正当的要求。因此,在9月14日晚隆重而热烈的抽签仪式在广州天河体育馆进行过后,新闻舆论普遍为中国姑娘们捏一把汗!

  但是,在大赛战幕拉开,中国姑娘们奇迹般地以大比分战胜欧洲亚军挪威队、逼和欧洲季军丹麦队并轻取新西兰队后,其勇敢顽强的作风和高超的球技,顿时使其身价陡然大增。

  中瑞之战前夕,尽管不少行家也对瑞队实力进行了种种估计和分析,但更多的人则无疑看好中国队。

  过高的期望带来了更大的遗憾。于是,中瑞之战翌日,见诸报端的各式消息与评述中,称中国队“只开花不结果”、“得势不得分”者有之,分析其战术、心理者有之,而有的文章则掩饰不住责难之意,进而又将男足“5-19”的“历史旧账”搬出,言外之意,仿佛中国姑娘们又在在重蹈覆辙。

  然而,还是有人以《足球,难为了我们的姑娘》为题,道出了更多的人们对于中国女足队深深的理解与同情。文章结尾处引到中国队主教练商瑞华一段“声音嘶哑”的肺腑之言:“队员是尽了努力的,请大家庭原谅她们,也原谅我,给我们东山再起的机会。”

  那是一次奇特的、令外国记者们也为之动容的新闻发布会。刚刚在休息室与女足姑娘们一同淌下热泪的商瑞华,面对记者们沉痛地讲了上面的话后,挤满大厅的新闻同行竟无一人提问,相反,大家却向他鼓起了掌。在商瑞华离去时,又有许多人涌上前去,向他伸出了手……

  这种同情与理解,来源于中国女足所走过的艰辛之路。

  本有“足球故乡”之称的我国,其现代女子足球运动却因种种偏见,大大落后于欧美一些国家。挪威开展此项运动有近20年的历史;瑞典1973年开始便建立了全国联赛制度,现在登记注册的女球员为3 点3万名;德国队从事此项运动者达48万之众;而丹麦、意大利女足运动也极为普及;即使是未打入世界杯决赛圈的原苏联,国内也有70余支甲、乙级球队。

  历史曾给了我们机会。

  80年代初期,女足运动在我国兴起。1982年开始有业余队比赛,当时终于组建了第一支女子国家集训队,并第一次举办了全国女子足球邀请赛。此后,我国先后举办广州、西安等国际邀请赛。至1986年,中国女子足球首次远征欧洲,在意大利举办的两次国际邀请赛上分获冠军、季军。同年,又首次夺得亚洲杯冠军。

  如果照此发展,中国队今天或许该有比目前更强大的实力。可是,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后,由于官方未将此项目列入第七届全运会,以金牌确定其经费的各省、市、自治区便“大开杀戒”,使我国30余支庞大的女足专业伍,骤然间锐减至五六支。

 除北京、大连、广东、上海、河北等省、市保住了编制和训练外,河南队规定3天练曲棍球,3天练足球,陕西、长春只给11个人的编制,有的队虽未解散,也是名存实亡。许多昔日驰骋绿茵场的巾帼女杰,只好四处流浪,有幸者投奔别家“山门”,不幸者只得另择他业。蓬蓬勃勃的女足事业呈现一派萧条景象。

此时,独具慧眼的香港知名人士霍英东先生,鉴于我国男子足球的一次次失利,已把目光投向女子足球。

  1988年,中国足协受国际足联的委托,在霍英东先生的大力资助下,于广州成功地举办了大型的国际邀请赛。中国队面对欧美诸强,一举夺得第四名。苦力挣扎中的中国女子足球,终于又一次得到了显示其强大的实力的机会。

正是通过此次邀请赛,我国才得到了举办第一届世界女子足球锦标赛的机会。

于是,中国女子足球事业又呈现出一线曙光。

1988年受命于危难之时的商瑞华于广州国际邀赛后,重组中国女子足球队。

商瑞华抓女子足球是从1982年开始的,从业余辅导,到专业训练直至国家集训了队,他历经了我国女足由盛及衰的全过程。然而,也正是这番经历,使他早早看到了女子足球的光辉前景。

他曾苦力支撑着北京女足队,并把无处可去的李秀馥、温利蓉等优秀队员招至麾下,为国家队保存了一些实力。

他又找到天津男子足球队的教练蔺新江,语重心长地说:“新江,只要咱们抓紧了,抓好了,咱们在世界上很有希望上去。”

经过一番奔波,新的国家女足队总算重新组织起来了。上级交待了三年内的三大任务:夺取1989年亚洲杯、北京第十届亚亚运动会冠军并跻身首届世界女足锦标赛八强。

身为国家队主教练,商瑞华毅然挑起了这副重担。

女足队伍被砍得七零八落,他到各地挑挑拣拣,反复集训,在捉襟见肘的数月中,拼凑着自己的队伍。

1988年,经一些热心人士撮合,具有现代经营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的广州奇考药厂每年出资15万与中国足协共建中国女子足球队。从此,中国女足成为我国第一支由企业资金扶持的国家集训队。

共建,意味着国家不再负担经费。按照合同,中国足协要提走3万,这样,中国女足队20多人一年的吃、住、行仅靠这12万元。比起由国家体委大包大揽的国家男足来说,自然是少得可怜。即使是其他项目的国家队的经费,也无法与之相比。

于是,伙食上精打细算,外出集训、比赛也是住得越便宜越好。可一年下来,也仍是入不敷出。

餐桌旁,望着一个个经过大强度训练后,变得疲惫不堪的姑娘们,商瑞华的心头不禁翻起阵阵酸楚。

吃得差,住提差,一些队员免不了发牢骚。每当这种时候,商瑞华总是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:“咱们是女足队,生活上不要老跟人家比这个比那个。要比,咱们比训练,比成绩。”

他这样教育队员,也是在告诫自己。

1989年,中国女足队员再次夺夺得亚洲杯;北京亚运会,中国女足以不失一球的赫赫战绩捧得金牌!

这响当当的成绩令人们对她们刮目相看,许多人也伸出了热情之手。鹤山集训,每人一天15元的伙食补助;住进上海体院时,物价已涨,院服务公司又慷慨资助1万元;;在大连的鞍钢训练基地,伙食费补了6元,住宿干脆免收。至于房费半价、赠送物品的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
诨一份份情意之中,寄托着人们对中国女足早日屹立于世界之林的热切期待!

足球,被誉为现代竞技体育运动之王,拥有着最广大的崇拜者,却也是最为艰苦的运动项目。对于年轻的中国女子足球来说,这苦就更多了几分。

由于女足项目在我国不普及,女足姑娘们基本是“半路出家”,由田径、篮球、排球等项目改行踢球,因此,战术意识、球技普遍较差。而绿茵场上高强度的对抗,需要有比一般竞技项目更强健的体魄和毅力。因此,一天天加重的训练量,使姑娘们感到度日如年,吃尽了苦头。

商瑞华深知,中国队虽已在亚洲“打遍天下无敌手”,但要与欧美强队对抗,训练上就必须来硬的。

早在北京亚运会之前,他就与蔺新江、李必两位助理教练一起,反复研究训练方案,并针对队员的体能和技术特点一个个地手把手地教,反复多次地抠动作,做示范。他还把国外的一些先进的体能训练方法借鉴过来,常常使一些观看训练的男运动员瞠目结舌。

在昆明海埂训练基地,女足姑娘冒着雨,在泥泞的场上练5至25米折返跑,跑40组再加上准备活动,每人总计是8000米。

一个大连男足队员叫阵,非要与女足姑娘比试比试,结果,只跑了3组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。

而我们的女足姑娘们硬是跑下来了。

这样艰苦的训练,没有坚强的毅力和追求,要坚持下来,是难以想象的。

人称“快马”的吴伟英,早在亚运会前就查出了肺结核。可为了夺金牌,她不听医生和教练的一次次劝阻,带病参加训练和比赛。亚运会后她不得不住院治疗。9个月后,她又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,投入了首届世界女足锦标赛集训。

当年背着父母,跳窗户出去踢球的孙庆梅,如今已是队里的大姐姐,由于关节受伤,体质又弱,她几次动了退队的念头。商瑞华发现后,一次次找她谈心,做工作。为了这次大赛,她边治伤,边训练,还是咬牙坚持下来。

已经24岁的刘爱玲因长年外出训练、比赛,别人介绍了一个对象,断断续续只有几次机会接触,还是吹了。这个性格内向的姑娘只能把失恋的痛苦埋在心底,高质量地完成训练课任务……

还有三出三进国家队的水庆霞,还有从日本返回赛场的李秀馥,一个个可爱的女足姑娘为了国家女足事业的腾飞,把恩怨、把报酬、把苦痛都抛在了脑后,风风雨雨的磨练,使她们成熟起来,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担子。

在大赛即将结束的一个上午,中国队主教练商瑞华向我讲起这一切。他的神情和语调是平静的。但我知道因长年的奔波劳累,他患了心绞痛,也知道他的爱人间志琴也有病,却长年独自操持着一个家。

可商瑞华没有讲到这些,他只是感到内疚,整个女足队也感到内疚,对不起广东各界领导和群众的一片盛情,对不起全国球迷们的支持。

在大赛失利之后中国女足了队的一声声自责声中,我的心禁不住一次次颤抖,这是一支多么好的队伍啊!有了这样高尚的境界,胜利是一定会向她们招手的。

女子足球队,他们曾在艰苦恶劣的条件下顽强跋涉,用自己的肩膀,担起振兴中国足球事业的重任;今天,他们又以勇猛拼搏、一往无前的精神,为推动女足球运动在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开展,促进女足技术水平的提高,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世界女足球锦标赛赛制从中国开始,这启动之中包着中国女足队的努力和汗水。

国家体委主任伍绍祖近日对女足姑娘们说:“正是由于你们的努力,国家体委将破例在第七届全运会设置女足项目。”

广州奇星制药厂也决定将赞助资金,由原来的15万提高到30万元。

这是春的消息,它预示着中国女子足球事业美好的明天。

但谁也不会忘记中国女足队的教练员、运动员流下的热泪。那泪水,是为初露的曙光、为光辉的顶峰而流,那是英雄的泪!

(原载1991年12月14日《中国妇女报》)

高州市交通运输局收发文目录查询 选择你喜欢 宝贝你满意

关闭窗口